第(1/3)页 沈怀义跪下的那一刻。 文庙前,风声都像停了。 所有人都看着他。 这个曾经在江州百姓口中被称作“沈青天”的知府,此刻跪在孔圣牌位前,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,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从容。 有的只是怨毒。 还有恐惧。 他不是心甘情愿跪的。 可他不得不跪。 因为在他身后,是无数愤怒的江州百姓。 在他面前,是柳清霜的剑。 而在他头顶,是孔圣牌位,是读书人最在乎的清名。 沈怀义太懂读书人了。 他能靠“清官”这个名声在江州坐稳二十年,自然也知道,当这个名声碎掉的时候,反噬会有多可怕。 “沈怀义!” 人群中,一个老者忽然红着眼睛冲出来。 “我儿子五年前在盐船上做工,后来莫名其妙落水死了,是不是也和你们私盐有关?!” 沈怀义没有说话。 老者声音颤抖。 “那年,他才二十二岁啊!” “官府说他喝醉了掉进河里,可我儿子从来不喝酒!” “是不是你们杀的?!” 又有人站出来。 “还有我家!” “前年我弟弟吃了劣盐,腹痛不止,最后活活疼死!” “县里说是他自己吃坏了肚子!” “是不是你们拿劣盐害人?!” “沈怀义,你说话啊!” “你不是青天吗?” “你跪在这里装死做什么?!” 一句句质问,像石头一样砸向沈怀义。 他跪在地上,脸色越来越白。 陆寻站在旁边,默默看着这一幕。 他没有再开口。 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。 民怨一旦被点燃,便会自己烧起来。 沈怀义这些年欠下的债,并不只是账册上一笔笔银子。 而是一条条人命。 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。 苏云卿站在陆寻身后,眼眶通红。 她原本以为,自己看见沈怀义跪下时,会很痛快。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,她心里却空落落的。 六年。 整整六年。 父亲回不来了。 苏家男丁回不来了。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,也再也回不来了。 她能等来的,只有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。 青竹悄悄看了苏云卿一眼,小声道: “苏姐姐,你别哭。” 苏云卿抬手擦了擦眼角。 “我没哭。” 青竹认真道: 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 苏云卿轻轻笑了一下。 “那是风吹的。” 陆寻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 “苏姑娘。” “这话我熟。” 苏云卿一怔。 陆寻叹道: “嘴硬的人,一般都这么说。” 柳清霜冷冷瞥了他一眼。 “闭嘴。” 陆寻立刻转回头。 “好嘞。” 原本沉重的气氛,因为陆寻这一句话,稍稍缓了几分。 可很快,局势又紧张起来。 因为巡抚衙门的许大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 他原本是奉命来江州接管案子的。 按照原计划,他只需要拿出巡抚令,暂夺柳清霜监察之权,再把证据、犯人全部带走。 之后案子怎么审,审多久,审出什么结果,那就是巡抚衙门的事了。 可他没想到,陆寻竟然把事情闹到了文庙前。 当着全江州士子百姓的面,把账册、供词、人证、物证全部摊开。 现在沈怀义已经跪了。 曹仲已经招了。 赵文谦也被监察司押着。 满场百姓士子都在看着。 这个时候他若还要强行带走证据,别说柳清霜不同意,整个江州读书人都不会答应。 许大人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意。 “柳监察使。” “今日之事,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,那本官自然会如实禀报巡抚大人。” 柳清霜淡淡道: “不必禀报。” 许大人一愣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 柳清霜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。 “监察司密奏,已经连夜送往京城。” 许大人脸色骤变。 “京城?” 沈怀义跪在地上,猛地抬头。 连陆寻都愣了一下。 他看向柳清霜。 “你什么时候送的?” 柳清霜平静道: “你在明月舫喊人搬水桶的时候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他沉默两秒,竖起大拇指。 “柳大人。” “你这才叫闷声干大事。” 柳清霜没有理他,只是看着许大人。 “此案牵扯私盐、官商勾结、构陷忠良、纵火杀人。” “已非江南巡抚衙门能私下处置。” “监察司会直接上报御前。” 许大人额头终于渗出冷汗。 直接上报御前。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。 巡抚衙门若现在还敢强压案子,那就等于告诉京城:江南有问题。 而且问题很大。 许大人心里暗骂沈怀义。 这老东西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? 竟然把监察司逼到直接上报御前! 沈怀义脸色也彻底灰败。 他知道。 完了。 如果案子只在江南,他还有机会操作。 可一旦入京,进了监察司和御前的视线。 那就不是他一个江州知府能压住的了。 陆寻看着柳清霜,心里忽然有些佩服。 这女人看似一直在跟着他的节奏走。 可实际上,她每一步都留了后手。 自己负责在前面搅局。 她负责把局势锁死。 一个嘴炮。 一个利剑。 配合得还挺默契。 陆寻摸了摸下巴。 这是不是就叫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? 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凑近柳清霜,低声道: “柳大人。” “咱俩配合得不错啊。” 柳清霜不看他。 “你再靠近一点,我就让你跪到沈怀义旁边。” 陆寻立刻后退半步。 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 “我懂。” 青竹在旁边翻白眼。 “你现在才知道?” 陆寻看她。 “小青竹。” “你对我意见很大啊。” 青竹哼道: “谁让你总惹大人生气。” 陆寻叹气。 “我那是惹她生气吗?” “那是调节工作氛围。” 青竹:“……”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。 “陆寻。” “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?” 陆寻立刻端正站好。 “能。” 片刻后。 他又小声问: “安静多久?” 柳清霜握剑的手紧了紧。 青竹连忙拉了陆寻一把。 “你别作死了!” …… 文庙前的风波,最终以沈怀义被当众拿下收场。 赵文谦、曹仲、陈德海等人也被一并押入监察司临时看管之地。 原本想接管案子的许大人,最后只能黑着脸退到一旁。 因为他已经不敢强行夺权。 百姓和士子还围在文庙外不肯散去。 有人跪在孔圣牌位前痛哭。 有人高声痛骂沈怀义。 也有书院学子当场写下檄文,要为苏承业翻案,为江州私盐案请命。 宋砚辞安排宋家的人,把昨夜明月舫上的幸存士子、船夫、歌姬全都请到文庙作证。 一时间,沈怀义的罪证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。 等到中午时。 整个江州都知道了。 沈青天不是青天。 是披着青天皮的恶鬼。 江州知府衙门外,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 有人丢烂菜叶。 有人丢臭鸡蛋。 还有人把家中苦涩难咽的劣盐拿来,直接倒在知府衙门门口。 “还我儿命来!” “还苏大人清白!” “严查私盐案!” “严惩沈怀义!”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 而陆寻此刻,正坐在一间医馆里,疼得龇牙咧嘴。 大夫给他重新检查伤势。 按了按胸口。 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 “大夫。” “你轻点。” 老大夫慢悠悠道: “年轻人,身子骨倒还行,就是伤了气血。” 陆寻一听,脸色微变。 “伤了气血?” 老大夫点头。 “要好好休养。” 陆寻严肃问: “会不会影响以后娶媳妇?” 老大夫一愣。 旁边青竹脸唰地红了。 “陆寻!” “你在胡说什么!” 陆寻一脸认真。 “这可是人生大事。”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,认真道: “倒不至于。” 陆寻松了口气。 “那就好。” 青竹气得想踹他。 柳清霜站在门口,脸色冷淡。 可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。 苏云卿坐在一旁,低头忍笑。 宋砚辞则端着茶杯,轻轻咳嗽一声。 他发现,陆寻这个人实在神奇。 上午刚在文庙搅翻江州官场。 下午坐在医馆里,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会不会影响娶媳妇。 老大夫给陆寻开了药,又叮嘱道: “最近不要饮酒。” “不要动怒。” “不要剧烈活动。” 陆寻点头。 “明白。”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: “也不要近女色。” 房间瞬间安静。 陆寻脸色一僵。 青竹先是一愣,随后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。 苏云卿也偏过头去,眼中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 柳清霜面无表情,仿佛没听见。 陆寻沉默半晌。 “大夫。” “这条能不能商量?” 老大夫瞪他。 “身体重要还是女色重要?” 陆寻想了想。 “这个问题有点复杂。” 青竹终于忍不住了。 “你能不能要点脸!” 陆寻叹气。 “你还小,不懂成年人的痛苦。” 青竹红着脸跺脚。 “我不理你了!” 她气冲冲跑了出去。 宋砚辞放下茶杯,轻笑道: “陆公子真是姓情中人。” 陆寻看向他。 “宋公子也觉得这要求过分?” 宋砚辞摇头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