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郑耀先一夜没睡。 四十七米。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扎在他的太阳穴里,到现在还在往里拧。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对着那张法租界西区的军事分区图看了整整四十分钟。图上用红色铅笔标了两个圈,一个是贝当路87号后门,一个是隔壁弄堂那栋矮楼。两个圈之间的距离,他用三角尺量了三遍。 每一遍都是四十七米。 他的脑子在飞速推算各种可能性。 如果日本人在87号安装了方向性天线,信号覆盖半径至少有一百五十米。程真儿的联络站就在这个覆盖圈的正中心。如果百合的人沿着电磁信号源头做一次系统性的排查,那栋矮楼里的老式收发设备根本躲不过去, 不能让敌人在贝当路停留了, 但更不能在贝当路动手。 一旦开枪,法租界巡捕房十分钟之内就会拉起三道封锁线。到时候不管是日本人的牙科诊所还是隔壁的地下党联络站,全部都要暴露在探照灯底下,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。 “笃笃笃。” 敲门声响了三下,不紧不慢。 “进来。” 林默寒推门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 “六哥,昨晚一宿没回去?”他把一杯放到郑耀先面前,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。 “睡不着。”郑耀先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来,你也看看这个。” 林默寒低头端详了半分钟,手指点了点贝当路87号的那个红圈。 “牙科诊所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,“我前天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注意过。门面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德文和法文的招牌,没有中文。门口常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安南籍保安。” “你注意到什么了?” “保安换班的频率太高,早中晚三班倒,每班两个人。一家牙科诊所用六个安保人员,有点说不过去。” 郑耀先点了下头。 “我今天想亲自过去看看。” 林默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 “你要亲自去踩点?” “87号的防御布局和周边地形,光看地图不够。哪条弄堂能跑,哪个路口有巡捕的固定岗哨,附近有没有可以架设高点的楼顶,这些东西必须亲眼看过才算数。” 林默寒看了他两秒钟。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“不用。”郑耀先摇了摇头,“你的脸在法租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,莫罗探长的人认识你。我一个人去,换身便装,冒充收废纸的贩子就行。” “那你至少带上赵简之。” “也不带。”郑耀先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抽屉,“去那条街,人越少越安全。一个人出错的概率比两个人小得多。” 他拉开衣柜,从最底层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和一顶皱巴巴的瓜皮帽。 林默寒看着他换装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:“六哥,87号对面有一家修鞋摊,老板是个独眼的温州人。我的人上个月跟他搭过话,此人跟日本人没有关系。如果你在街上需要一个临时的歇脚点,可以去找他。” 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“你倒是细心。” “彼此彼此。” 上午十点。 贝当路。 初夏的阳光把这条法租界西区的小马路烤得有些发烫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,像一块块不规则的补丁。路两旁是典型的石库门弄堂建筑,一楼开着各种小铺面:包子铺、旗袍店、药房、照相馆。 郑耀先挑着一副破竹箩筐,慢悠悠地沿着贝当路往东走。 竹箩筐里装着半筐废报纸和几个空酒瓶,他把瓜皮帽压得很低,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纸烟,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弄堂里最常见的那种收旧货的小贩。 第(1/3)页